《我/虽/死/去》(Though I Am Gone,2006),胡/杰(1958-)纪录片,关于“文/革”初被北师大女附中红/卫/兵打死的副校长卞/仲/耘。同《寻/找/林/昭/的/灵/魂》相比,技术上有很大进步。黑白,只有几个场景转成彩色,包括卞的遗物之一,沾了粪便的裤子。
那种closeness/proximity——tight framing,迫近被摄之人物和物体,压抑,几近窒息。视觉暗示那个时代的心理状态,及延续至今的阴云。
以照相机光圈转动结构影片,背景声一直有钟表滴答:eyewitness, historical record, time, history, memory……
卞的先生王晶垚,中国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在胡杰拍此纪录片时已85岁。他言背了40年的十字架(卞于1966年8月5日被红卫兵用有铁钉的木棒折磨致死),是他的责任将真相保存,公之于众。
他言死后要在骨灰盒刻字:生于梦想,死于梦想。
他年轻时的梦想之一是:democracy。
曾在复旦大学新闻系,曾于1940年代在成都主办“反法西斯”图片展。一代追求革命理想的热血青年……
他纪录证据的意识令人钦敬。带了三个孩子去医院看妻子,领回来的是一具尸身。他伏地痛哭,将席子咬了个洞。40年来,他仍每日在窗前守候,希冀见到妻子归来的身影。40年后,他仍忍不住对着镜头,老泪纵横。
妻子含冤而死次日,王晶垚去买了照相机,拍下妻子遍布伤痕的尸身。拍下红卫兵小将们贴得满墙的措辞粗野的大字报——他不许孩子揭去这些证据,在大字报包围中生活了三、四年。
他精心保留着妻子的遗物:指针永远停在下午3:40的手表,破碎的血衣,工作证,红宝书,被塞在口中的染血纱布……头发(我们所见的林/昭曾存在的痕迹,也只有骨灰,头发,照片)。
卞的同事,90岁的林莽,讲述自己所见卞的最后几小时,及与母亲试图一起触电自杀而失败……渡尽劫波,讲来轻描淡写,听来触目惊心。
一位王姓女教师,曾于卞去世当夜写匿名信安慰王晶垚,40年后,年过七旬,仍不敢面对镜头,说“时候还没到”。
王晶垚曾于“文/革”后,试图起诉唆使红卫兵贴大字报、批斗卞仲耘的袁淑娥,数次被驳回,理由是“超过起诉期限”——不顾“文革”时公检法全部瘫痪之实。王愤而写下:“法治其名,人治其实,官官相护,何患无词!”
数年前初读关于卞仲耘的文章,为芝大东亚系王友琴老师所写。她时为北师大女附中学生,在人群中目击了红卫兵殴打卞仲耘的一幕,并亲见墙上的血迹和血手印。她多年致力于收集“文/革”(及8/9)中死难者名单及细节。
另一位鼎鼎大名的校友宋斌斌,宋任穷之女,时为红卫兵头目,孱弱,戴眼镜,穿绸衬衫和裙子,只负责审讯,令老师下跪,挥拳头抡皮带,自有助手执行。她在天安门城楼向毛献徽章,并因毛一句“要爱武嘛”而更名“宋要武”。多年隐姓埋名,住在波士顿。在Carma Hinton纪录片“Morning Sun”中,以“受害者”身份,犹抱琵琶半遮面出场。后来归国,有衣锦还乡之荣,成为著名校友,为毛献徽章的照片,与卞仲耘的照片隔页相对,对历史的绝妙讽刺。
历史细节,个体悲剧,悲愤控诉,固然有巨大冲击力,却似乎关闭了一个话题,成为受害-施暴的简单关系(尽管绝大多数历过“文/革”的人都在竭力扮演受害者,似乎滥权迫害的都已莫名蒸发),却少了一个开放结局,反思的努力:何种制度和权力关系,使人性之恶得以放纵,被鼓舞和激发?我几乎可以确定,若今日情势如此,此种悲剧会更大规模爆发。
如片中暗示,基督教可否提供救赎力量?我持怀疑态度。
片尾是长达五分钟的,“北京市教育系统部分文革受难者名单”。
片长66分钟,
王晶垚甚至拍下妻子的冤魂:火葬场烟囱外,青空中一缕青烟。
他要将妻子遗物,捐赠给“文/革/纪/念馆”。另一个梦想。
再次想起读冯骥才的《100个人的十年》时,噩梦般经验。1980年代的反思,远胜今日。1980年代末,戛然而止,只余零星努力。
此片为Jacob在”Everyday Life in Socialist China”课放映。“文/革”永远是太沉重话题。同学Angelica,1987年出生的华裔女孩,看得泪水纷纷。
我们又在校园中,为震区逝者的candlelight vigil中相遇,身着黑衣。见很多熟悉面孔,Fanggfang, Yao Chen, 邻居W与T……Kwokwai与小范前来,各戴了一朵白色纸花。
《我/虽/死/去》,片名引自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尾声诗篇:
我/虽/死/去
但三日之后就要复活
仿佛那水流急湍
也像那络绎的商队不断
世世代代将走出黑暗
承受我的审判
另一篇背景翔实文章在此:
http://www.tianya.cn/new/publicforum/Content.asp?idWriter=0&Key=0&strItem=no01&idArticle=380853&flag=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