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6、2008

一早至南京。火车站看似尚新，不似很多其他城市车站之杂乱污浊，也与我2002年去时不同。后来卫西谛告知，因数年前一场大火烧掉旧车站，只得在废墟上建了簇新的。四处是玻璃，令人想起1920年代的柏林，大都会交响曲。也无法漠视，宏大建筑下平民的挣扎。

而灰色水泥建筑的（或涂了明艳油漆的）无名小站令人莫名惆怅，最好再伴几棵寥落的树。如史铁生小说《务虚笔记》、张律电影《芒种》中所描述。

入住华东饭店，南大合作伙伴，原来属军委统辖。题为“聚焦女性：性别与电影”的研讨会，南京大学与布朗大学（Brown University）合办。主办方送了礼盒，中国特色。云锦披肩。江宁织造。想起曹雪芹。

同屋是来自UIUC的X女生，学比较文学，也研究中国电影。

        Mary Ann Doane的主题发言，与她感兴趣的面孔face/ 特写镜头close-up有关。然后是导演黄蜀芹，略谈女性意识与女性电影。甚爱她的《人鬼情》。

然后是董健老先生，主张是，先讲人性，才能谈女权。引了句笑话，说丑陋女人才是女权主义者，陈染是例外。惹怒了女性主义者崔淑琴，提问反驳。

遇上海大学教授林少雄。这位先生对彩陶等古物颇有研究，著书数本，酷爱逛不同城市之古玩市场。摸出一石雕玉猪龙，来自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曰在济南购得。我问为何带在身边？他一笑：“好玩啊”。以手摩挲把玩，质感甚好。想起人论紫砂壶，部分灵性，来自人与物之交流。

下午的发言讨论，略。

    晚看江苏昆剧院演昆剧折子戏，《幽闺记》一折，《牡丹亭·惊梦》，《鲛绡记》一折，《狮吼记·跪池》。年轻演员功力尚浅，后两出有年长演员的略好，尤喜最后一出《狮吼记》。徐昀秀饰柳氏，演陈季常的为程敏，饰苏东坡的演员忘记名字。女性形象，性别角力，似与本研讨会议题有关。但即使暴露苏大学士的男权中心意识，强调女性角色的以“泼”取胜，也是男性编剧之视角吧。
    苏东坡有“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句赠陈季常。据说明朝安徽人汪廷讷由此附会出这段故事，讥讽悍妇柳月娥。

（岳美缇，华文漪，计镇华）

    到北京的当晚，就乘夜车去南京。感谢小鱼驱车接送。

回北京的空中，与邻座男生John聊了一路。他当过兵，去过希腊和科索沃；在学中文，研究政治学和国际关系，希望以后可为美国政府（希望不是间谍）或联合国工作。极力劝妻子学中文。妻子学哲学，好强而独立，不愿受他影响，但已开始练习中文。三岁的女儿，已会说“你好”、“谢谢”之类；还会说：“我no爱你”。

与母亲和外祖父住在一起，在美国并不多见——子女多与长辈分住，或将年迈父母送到老人院，如电影“The Savages”（萨维奇一家）中那样。他说外祖父于他，亲密如父亲。他离开时，大家都很伤感，不知此行回去，还能否见到他。

    他随中国老师练了几年书法，带了毛笔去天津，南开大学的暑期中文强化班。

在电脑上为他放了贾樟柯《三峡好人》。他坚持看中文字幕，不知懂得多少。但还是说，这个电影有depth，与他看的《英雄》和李连杰的电影不同。

初次来中国，抑不住的兴奋。希望我们的空气和混乱，不会令他太失望。

    北京已不是记忆和想象中的北京。我是叶公好龙。

这感觉不太妙。

永远在漂泊，不知主动还是被动的放逐。

    “读书会”的朋友，那些与杨德昌、侯孝贤同辈或略年轻的台大校友们，偶聊起《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引发一场讨论和感慨。忍不住晾出来分享，希望他们不会介意。

这篇简短评论，By積亮

盡在不“言”中

對一個1961年上建中，有一些太保朋友，在台北長大的“外省人”來説，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簡直就是一場“舊夢重溫”。夢還是要算惡夢，可是夢裏的點點滴滴，卻是溫馨的。哭的時候並不太悲，笑的時候也不太樂。二十年都過去了，四個半小時的電影能算長麽？

1949 到1969 這二十年的台灣，濃縮在我心中的味道，或許可以用“壓抑”兩個字來説。“壓抑”沒有“壓迫”那麽可怕，卻比“壓迫”多了一份徬徨，多了一份迷惑。被“壓迫”的人知道要反抗；被“壓抑” 的人卻還在找，找路，找公平，找天理。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把這一份“壓抑”，刻畫的淋漓盡致。

電影拍了是要讓人看的，導演就不得不想到觀衆的反應。但是導演想到的應該是怎麽樣能讓觀衆對整個電影有更深的感覺，而不是那一個鏡頭能讓人哭？那一個鏡頭能讓人笑？那一句台詞聼得俏皮？那一個動作顯得嬌媚？我常想世界上一定有一本書，叫“電影語言”。導演們悄悄地人手一冊，按“公式”出牌。怪不得電視劇，大衆電影，千“片”一律。就算是小眾電影，有些導演還是不能免俗。

對“電影語言”這種“言”來説，《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沒有用一點“公式”，真是盡在不“言”中。 說實話，《一一》還是有一點“公式”. 《青梅竹馬》用的不多。

楊德昌抓台灣的脈搏，沒有一點虛僞。小處看大，偏中帶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是以戒嚴時期無權無勢的“外省人”為主；《青梅竹馬》是以經濟開始起飛，普實民風漸失的中產“本省人”為主。到了《一一》，民生走向富裕，省籍就淡了，那是因爲到了《一一》的年代，大家都有了新的矛盾，省籍本來就淡了。

唯一叫我難受的是中文字幕。哥兒們當年用的黑話都被改文雅了。

再説得遠一點，《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年代的年青人，有一些後來來了美國，70年正好趕上“釣魚臺運動”。“釣運”真正的内涵實在是對自己過去的批判和反抗。這麽看來，他們不也是一群老太保麽？

積亮

      06/15/2008

此处是去年夏天惊闻杨德昌辞世后，赶出来的文章。没有切肤体验，也不曾去过台湾，所有信息堆积，来自第二手。

http://huangxiaoxie.blogcn.com/diary,9805422.shtml

回复，by Alan:

I can only say 甲殼蟲 is called 披頭四 in Taiwan.
台灣鄉土文學論戰 occurred in1977年-1978年, 美麗島事件 occurred in 1979年, and 解除戒嚴 occurred in 1987年. Edward already made 4 films before 1987年, so historical events before 解嚴 provide the backdrop, if not directly influence his earlier film. 解嚴 can be seen as a historical milestone for de-militarization.

美麗島事件 happened when I was in high school. After seeing the riot in 高雄 on TV, I learned my seatmate's father, a philosophy professor at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was interrogated later by 警備總部 for his involvement in opposition movements. My seatmate cursed the government in a way I didn't understand then. He emigrated with his family to US afterwards. Their family now lives in the bay area.

回复，by Steve:

I love《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and your term "老太保" !
回想起來，我也曾是一群眷村裡"老太保"的小跟班兒
The movie has vividly portrayed what the lives are for those specific group of people, and the "uncertainty" coming with the White Terror age:
People said, reality is "stranger than fiction"...
Very similar to one scenes in the movie, my dad once was interrogated for few days just because of a very small mistake he made in the Air Force ...

I really enjoyed reading this review (probably will read it more times) and admired all the homework you did for "telling the stories behind the story tellers"

The collective memories from the movies seemed making so much sense for us over all the scattered seemingly meaningless puzzles in life.

Maybe it was not some purposely intention in the beginning, for both the story teller and the audiences, but in the end of the day, we all seemed feeling better that compassion toward all people and what they have experienced.   

And perhaps more forgivingness...

Steve的博客，回忆“美好的时光”:

http://blog.udn.com/emptytraveler/1412392

回复，by Teresa:

Thanks to Ling's director's story.  That's amazing for someone who has never been to Taiwan.

Thanks to the sharing from Leon, Steve, and Alan.  I myself was also grown up in 眷村文化The images of 16-year-old Leon or 14-year-old Steve are so familiar to me.  Everyone shares a slice of the nostalgia here.

Interesting enough that even 楊德昌 and 侯孝賢 were buddies and making films at the same time, yet  --
楊德昌的人物和侯孝賢的人物同處於那個壓抑的時代，「台灣經驗」卻完全不同，好似不同國度的人。「本省、外省」、「都會、鄉村」，的確在當時社會畫了幾道切割線，如果有人見到「當本省碰到外省」、「當都會遇見鄉村」的碰撞、衝突、妥協和融合，有故事可說，那也挺有意思。

回复，by Lily:

讀到各位這些動人的討論﹐忍不住也要加入了。

謝謝Leon和Ling﹐帶出了“牯嶺街少年”的電影和年代。

正好前兩天跟Steven由“最後一代內地人”談到眷村談到“美好時光”﹐許多感觸因而昇起...

我與侯孝賢楊德昌正好是一個年代的人﹐“童年往事”的鳳山也是我的童年舊地。電影中一個夏日午後﹐失智的老奶奶牽著孫子阿哈咕的手走上小路﹐說﹕“往前面一直走一直走﹐就可以回到家鄉梅縣。”我覺得那是台灣以至於華語電影經典的一幕。

那個年代那一群牯嶺街少年﹐就是當太保也活得那樣認真﹐Honey的年輕的滄桑和天真的認真簡直讓人心疼﹐小四也是。那一代的人好像都是。我們自身裡多少都帶著一些Honey﹐小四﹐甚至阿哈咕。

Steven記憶中的“美好時光”之所以美好﹐正因為有這些人和這些故事。

不久前重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接著又看了姜文的“陽光燦爛的日子”﹐起意寫一篇評比這兩部電影的文章。太不一樣的兩部電影﹐然而竟是同樣的年代﹐同樣的年齡﹐同一個民族。有意思吧﹖

1.

徐女生请去午饭。

带了些樱桃，又去Borders，给小虎买了本《小王子》。

排队结帐时再翻那幅“帽子”的图画，和对成人的嘲讽，还是觉得好玩。

我觉得成年人不可救药，最好“救救孩子”；秀更绝，觉得人类统统没救，把爱心全部奉献给流浪猫。

与姚晨同学会合，走去徐女生所住的“安全区”（60街）之外的公寓。“界限”midway一带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夏日里颇可爱。系里的Christina召集大家每周三下午去那里踢足球，性别水平不限，可惜要离开这里，凑不成热闹。

这大约是第二次“越界”，上次是去年冬天，也是去徐女生家。其时那位塞内加尔同学在附近被枪杀不久，风声鹤唳，四处警车巡逻。枯树灰天，很是荒凉。

徐女生不敢从图书馆走路回家，要等先生开车去接。又说上周日与邻居带着孩子们在楼下空场玩，忽听枪声大作，且越来越近，吓得要撤回楼里，幸好警车及时呼啸而来，枪声立止。

学校在尽力扩张地盘，大兴土木，将穷邻居和“坏分子”赶得更远。新的media center正在修建，估计以后少不得要去那里看电影。